和凤鸣老太太今年80岁了。昨天和她老人家电话联系的时候,我告诉她我是她的读者,要来看看她。老太太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
老太太住在西北民族大学家属区,靠山最近的那幢楼上。还不到下午4点,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很暗。客厅南墙的柜子上,立着一幅很大的油画。那是老太太年轻时和她亡故在高台明水农场的丈夫王景超、儿子在一起的画像。色彩凝重,阴郁。我们说到了夹边沟、新添墩和明水农场,也谈到了我的老朋友杨显惠、刑同义等人,自然也谈到了慕名已久的王兵导演。才知道王兵与我同年。她眼神已经不好,看东西很吃力,听力也不太好。我们一起又一次重温了她1991年自己跑到高台县明水农场寻找王景超遗骸的路线、经过,翻看那些已经褪色的照片。老太太在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工工整整写下当时的感受。不知道这些事情的人肯定不会理解,在那些荒滩沙漠上,怎么会有这么一些莫名其妙的建筑,还有那些裸露在沙地上的骷髅。我专门问到赵来苟等当时丧失人性为非作歹的那些王八蛋的下落,提出要打。老太太微笑道,早死了。







当我提出哪里也找不到王兵导演那部《和凤鸣》时,老太太微笑着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两张光盘递给我说,这些外面肯定没有卖的啊。聊天的过程中,她拿出那本被称为“诺亚方舟”的棕色笔记本给我介绍她们这一拨夹边沟出来的,在世的还有谁,在本地的还有谁。说这些的时候她神定气闲。有幸,我也在那本子上写下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
听说我马上要去明水,老太太怕我在那片农田树林和荒滩中找不到要看的东西,还专门让我记下她推荐的向导电话。惴惴不安中,我向老太太捧上拙作《警察与新赞美诗》,并且请她在我很早买的那本《经历:我的1957年》上签名。老太太很郑重,摸出老花镜,伏在书案上写字,而且盖上私章。


回到家,我开始播放电影《和凤鸣》。片头是老太太独自一人在暮色中提着包穿行在校园里,独自上楼,然后对着镜头讲述往事。眼泪流下来的时候,我想起有本杂志给她做专题,题目就叫拒绝遗忘。
